反正抢不到门票我们来看栋笃笑小说吧——读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

  • 作者:
  • 时间:2020-06-22
反正抢不到门票我们来看栋笃笑小说吧——读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
一匹马走进酒吧.jpg

一个男人走进酒吧,他问酒保:这里有保险套卖吗?酒保说没有,男人就离开了。


翌日,男人又走进酒吧,他问酒保:这里有保险套卖吗?酒保说:我昨天不就跟你说没有了吗,男人又离开了。


再过一日,男人再次走进酒吧,他问酒保:这里有保险套卖吗?酒保大怒:你再来问东问西我就把你钉到墙上去陪耶稣,男人就跑走了。


又过了一日,男人走进酒吧,慌张地问:这里有钉子卖吗?酒保想了一想:没有。于是男人问:这里有保险套卖吗?


这就是典型的Bar Joke,一个东西(人、动物、死物)走进酒吧,然后事情发生,是相当流行的一个笑话类型。在买不到黄子华《金盆口浪口》栋笃笑门票的悲伤状态下,我开始自暴自弃,到处寻找笑话来逗自己发笑,填补对于这次缺席的空虚。自此以后,再没机会让黄子华除裤和回水了,想起来也是活在香港的其中一个遗憾。于是就上Youtube找一堆栋笃笑来看,Bill Burr啊、Maz Jobrani啊、KT Tarara啊,诸如此类排解买不到票的忧郁。


栋笃笑(Stand-up comedy)在香港已有数十年历史,从早期电视上的单人Talk show,到黄子华引入国外风格,形成我们今日所熟悉的栋笃笑,后来更有张达明、林海峰、卓韵芝等等开讲,一个人在台上尝试逗所有观众发笑——想起来压力真是蛮大的。而在台湾,Stand-up comedy被翻译成单口喜剧或站立喜剧,渐渐摆脱了以前翻译成脱口秀的习惯,因为脱口秀如果译回英文是Talk show,让喜剧的成份被削弱了。(关于台湾的翻译可以参考:阿滴英


现在抛出一个大问题——如果把栋笃笑和文学结合在一起会生产出甚幺?先别下「栋笃笑就是文学」这类结论,这样会使我很头痛,因为这涉及要定义甚幺是文学或文学是甚幺,就好比要解释一个笑话的意思是甚幺一样,解释过后笑话就凉掉了,不好笑了。所以请试想像看看:一个栋笃笑表演者走进第三世界的俱乐部,他五短身材,模样滑稽,一上表演台就仆倒了,然后惊惶地说自己搞错场次了:我居然没穿防弹衣就来到这里——观众们被他连珠爆发般的笑话和肢体表演逗乐了,他接着开台下观众的玩笑:「你的髮型设计师以前是不是专门设计核子反应炉的?」、「他们有说明你们只是暖场观众,待会儿正牌的观众才要进场吗?」观众大笑、吹口哨和发出嘘声,不知不觉就被吸进去他的表演里,全神贯注。


「不知不觉就被吸进去他的表演里,全神贯注」。这就是栋笃笑表演的精髓。这也是一本好小说的精髓,读者投入进去,难以抽离。说的就是大卫.格罗斯曼的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。


栋笃笑最核心的危机是甚幺?


在吴明益凭《单车失窃记》入围的前一年,大卫.格罗斯曼(David Grossman)凭着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(希伯来文:רבל נכנס אחד ‎סוס,英译:A Horse Walks into a Bar)夺得了2017年的布克国际文学奖——再前一年是韩江的《素食者》。一匹马走进酒吧以后会发生甚幺事情?小说里并没有交待到,因为这本小说,中译后二百六十页,全部限缩在一场两小时的栋笃笑表演里,从表演者多瓦莱赫.G上台面对观众的那一刻开始,在他笑着谢幕时终结,除了部分回忆的场景,故事全部锁在表演场地里顺着他所讲的话而发生。换言之,读者基本上是参与了这场栋笃笑表演,默默坐在一角欣赏。


假如我问:栋笃笑最核心的元素是甚幺?这问题似乎不够好,那换个方法问:栋笃笑最核心的危机是甚幺?是笑话不够好笑,还是表演者不有趣,是讲错了话被指为歧视,还是抵御不住压力?以上的关键点其实都是同一个——观众的去留。如果栋笃笑不好笑,观众是可以一哄而散的,我们香港观众对于栋笃笑的理解可能是黄子华的红馆伊馆演出,但在国外的表演很可能是在酒吧、聚会、夜总会里,表演者和观众的距离更近,而观众的状态甚至可能是醉醺醺的,于是他们之间的互动更为紧密。所以如果表演不够好笑,观众是可以离场甚至辱骂表演者的,而如何在两小时里维持这场表演的活力,哄好台下的情绪,就是栋笃笑的核心元素。


所以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的两小时里多瓦莱赫.G拼命表演,无所不用其极地逗乐观众,让他们随着他的情绪起伏,笑话与情感如浪涛起伏,抛接着如浪中小舟般的观众。当然,小说的核心冲突就非常明显了,就是栋笃笑本身的冲突:如何留住观众。试幻想你是一个栋笃笑表演者,你要如何留住观众?作者大卫.格罗斯曼就在这里做了一次高明的演出。


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的角色非常少,少到会让我在阅读中段怀疑,这真的能撑过二百六十页吗?栋笃笑表演者多瓦莱赫.G、他的观众们、叙事者拉札尔是与他四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儿时玩伴,三年前刚从地方法官的职位上退休、以及其中一个女观众也是他四十多年前的儿时玩伴。除此没有了,除了拉札尔和女观众外,多瓦莱赫.G要哄好俱乐部里的几十个人,让他们留下来。此外,他也拨了一通电话给拉札尔,起初拉札尔还把他忘了,毕竟已经四十多年没见面——但多瓦莱赫恳请他来看他的栋笃笑表演,因为他希望这个退休大法官,一个拥有极灵敏观察之力的专业之人,讲出对于四十多年没见的旧友的观感。「我要你看我。我想要你看着我,仔细地看我,然后告诉我。」


「告诉你甚幺?」


「你看见了甚幺。」


david grossman

大卫.格罗斯曼(David Grossman)凭着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夺得了2017年的布克国际文学奖。


栋笃笑和小说的多重结构


栋笃笑是一场有深度的表演,意思是,在口头述说的文本底下,可以与社会大众的心态连结起来。举例来说,耳熟能详的黄子华栋笃笑:一个理想是打风的人又怎会知道甚幺是惭愧呢?每当颱风悬挂就希望尽快打到八号,到了八号后就算凌晨都要约阿坚阿强和阿祥来打牌。连结到的社会现象可以随便数:当代都市人对于公司的忠诚度几乎是零,所渴望的是从工作里休息,哪怕是一天也好。这正是资本主义社会下都市人的高速流动、后现代社会导致的个人疲惫感、在无力感渐重的日常中渴求让自己休息的事件等等。在栋笃笑能引导观众笑的,就是从观众的心理着手,去看他们来自甚幺的环境,从而做出幽默的批判。比如Bill Burr在他的栋笃笑里,多次批评美国的公路网络充满着白癡,每天害他塞车迟到,观众哄堂大笑,所指向的问题就是都市发展和规划失当等等。栋笃笑从来是一个多重结构的文本,不「笃」到观众心里的痒处,他们又怎会笑出声音?


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最开始的笑话也是如此,「『老天爷行行好,你当真要坐在那里跟我说,我此时此刻人真的在内坦亚,但身上却没穿防弹背心?』他一脸惊恐地伸手护着裤裆。」在这里,多瓦莱赫.G拉进了第三世界战乱的文本,也让小说接下来的故事发生得顺理成章,他讲到孩堤时代在以色利参加训练营的故事,而这个训练营正是四十多年前和叙事者拉札尔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。四十多年不见,他邀请拉札尔去看他,看他变成甚幺模样,并且召唤出当时的情景——在战乱侵袭的国度,用幽默和笑话去包装;与多年不见的旧友叙旧,以栋笃笑来掩饰尴尬;讲述一个友情与备受欺凌的童年往事,作者用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的荒谬题目来包装。


当多瓦莱赫和拉札尔还是十四岁的年纪,多瓦莱赫是个弱小的孩子,却因为规定所限必须参加军事训练营,他在里头被欺凌,塞进大型军用包里被壮硕的男孩丢来丢去,把整罐盐巴倒进他的汤里,诸如此类。拉札尔作为另一个瘦弱的孩子,也不敢作声与他相认,否则也会遭受欺凌。关于参军时男性的互相欺凌,几乎让我的思绪飘飞到另一个故事上:李奕樵的〈两栖作战太空鼠〉里,台湾陆军如何欺凌新生,让他们互相打手枪或偷他们钱等等。或以米榭.韦勒贝克在《无爱繁殖》里的一段话概括:大部分的男性,只要一成群结党,很轻易就会对弱小者羞辱、施暴;在青少年初期尤其明显,野蛮的程度可以到令人乍舌的地步;他知道倘若没有法则规範控制的话,人类的行为将无法收拾。


在小说的这里,作者将多瓦莱赫和拉札尔的童年往事连结在一起了,栋笃笑表演退到次要位置,小说重点倾斜到多瓦莱赫的童年叙事里,他讲述过往被欺凌的事件,以及在训练营当中接获家人过世的消息。此时他的观众不耐烦了,因为他们是来付钱听栋笃笑的,于是,多瓦莱赫必须在讲自己的故事之余维持着笑料。我们作为读者在阅读小说时所接受到的资讯就被划分成两类,栋笃笑笑话和多瓦莱赫的身世往事,这样的叙事手法高明之处在于,在理解战乱暴力与创伤之时,还可以用幽默来麻醉自己。自此,小说就分出了极多重的结构:在台上拼命讲笑话的男人、其实只想讲自己童年创伤的男人、观众的反应、叙事者在旁边的悔疚、以巴冲突与以色列军人观点,还有某些碍于剧透不再往下写的结构。


当一匹马走进酒吧


在小说前端,拉札尔在接受多瓦莱赫的邀请时,曾批判了一番栋笃笑:一切都不过是说笑的梗,任何事情任何人物,甚幺都可以,有何不可呢,只要你有一丁点即兴的天分,脑筋动得够快,甚幺东西你都能拿来搞笑、模仿式嘲弄——疾病、死亡、战争,甚幺都能拿来搞,是吧?这段猛烈的批判让多瓦莱赫沉默了好一阵子,最后虚弱地回答:「表演独角喜剧时,只要能逗得别人发笑,就算不简单了。」


读完整本小说后,我才理解这种不简单对于栋笃笑的本质来说(引别人发笑,别离场)当然是困难,但在战火暴力与童年创伤的多瓦莱赫来说,却更不容易。拉札尔在观赏他,「仔细地看他」时,和我们这些观众同时理解了这一点。也别忘了,我们接受多瓦莱赫故事时的速度,其实是和拉札尔是等速前进的。这也是《一匹马走进酒吧》最高明之处,无论讲了多少次我还是要说——这可以把整个故事都浓缩在两小时的栋笃笑里的啊。就如若黄子华的《娱乐圈血泪史》等等,以个人在娱乐圈的创伤经验,以戏谑、夸张、嘲讽的手法表演,让我们不知不觉地陷入他所言说的故事列阵里——「仔细地看他」。


好了,最后,那一匹马走进酒吧会发生甚幺事?整部小说只出现过一次这个笑话,而且是用来缓和观众情绪用的:「『好,接下来这个真的是笑死我了。』他说。『每次说这个都得努力克制自己别笑场,因为那样就会丧失比赛资格。有匹马走进酒吧,跟酒保点了金星啤酒。酒保帮牠倒了一杯,马喝完再跟他点了杯威士忌。牠喝完后再点了龙舌兰酒。一乾而尽。点了杯伏特加,然后再点啤酒……』」故事无限延伸,拉扯变长成为一千零一夜式的寓言,再也无法逗你发笑了,但你依然想问,之后呢?一匹马走进酒吧,之后呢?那就是这部小说,或是说,一场栋笃笑所引诱你继续下去的核心技俩——当你询问之后呢时,表演者就可以自信满满地确定,你不想离场了。


(不过其实一匹马走进酒吧的笑话原型非常简单,故事如下,一句。

一匹马走进了酒吧,酒保问:干嘛拉长着脸?)